早就有這個心愿了。
自拜讀沈從文先生《湘行散記》，我總想依循先生當年的沅江水路，去尋覓他曾留下的足跡，探訪《瀘溪·浦市·箱子巖》描述的浦市古鎮(zhèn)。
那年剛立秋，我們先是來到懷化沅陵縣，下一站才去湘西州瀘溪縣。我們參觀了沈從文先生在沅陵的故居蕓廬，談?wù)撍男≌f《邊城》、散文《湘行散記》以及與之相關(guān)的沅江水路、浦市古鎮(zhèn)等。最后，我們坐船去瀘溪，體驗浦市古鎮(zhèn)的民族文化。
午后，從碼頭租了一艘全新的小游艇，沿著當年沈從文先生經(jīng)行的那條水路，不用兩個小時就到了浦市古鎮(zhèn)。
這是漏秋的時段，每天或早或晚都有一場雨，這不剛經(jīng)過瀘溪縣城時正下著陣雨，未到浦市雨就停了，抬頭望去，古鎮(zhèn)還籠繞在云霧的氤氳中。沈從文先生《瀘溪·浦市·箱子巖》一文中說到浦市，“這是一個經(jīng)過昔日的繁榮而衰敗了的碼頭”，可眼前呢，砂石碼頭保存完好，河堤也維修加固，由木板青磚和黑瓦構(gòu)筑的古鎮(zhèn)，參差于淡淡的云光里，浮現(xiàn)出一抹亮色。
游艇泊岸，我們開始參觀浦市古鎮(zhèn)，詳細了解這里的歷史與民族文化。
一條長長的數(shù)百級砂石階梯，從水邊碼頭向上延伸，就見到一座宏偉的江西會館，又叫萬壽宮，它或許是當年浦市13座會館中最大的一座，也是目前僅存的會館了。據(jù)介紹，萬壽宮始建于明初，是當年江西弋陽的曾姓兄弟所建，他們?yōu)榱双@得萬壽宮的合法權(quán)，便向當?shù)氐墓俑畧髠湔f，修建萬壽宮是為了朝拜皇帝，官府不得不批準。由于年代久遠，萬壽宮整個建筑都顯得比較古老和肅穆。這里平臺廊房，馬頭墻飛檐高翹，十幾根高大的立柱支撐著正廳；大柱下層疊著青石圓鼓和八方青石，橫梁精雕細刻著祥云與龍鳳，地上鋪設(shè)了紅巖條石。由此看出，以前修建好的萬壽宮是多么富麗堂皇，最顯眼處當數(shù)庭院內(nèi)的戲臺，那是享有“中國戲劇活化石”之稱的辰河高腔第一演出現(xiàn)場和發(fā)源地。幾百年來，就這樣靜靜地目睹各種劇目在戲臺上演出，各色人等在戲臺下悲歡，見證了浦市當年的繁榮與衰落。
其實，浦市古鎮(zhèn)街區(qū)不過兩平方公里，三大平行主街，與45條垂直交錯的橫向小巷連通。這里的房屋高聳，建筑風格多樣，有閣樓向街巷外挑的，有門楣向墻壁內(nèi)陷的，有街巷圈門呈雙拱形的，三層樓左右高的磚木結(jié)構(gòu)的防火窨子屋，是浦市古鎮(zhèn)的特色民居，其形式有點像四合院，呈現(xiàn)出悠遠的歷史滄桑感。這些穿斗式的古民居房型，一律用小黑瓦，門墻柱均以條石構(gòu)筑，門窗為鏤空雕花，雕有龍、鳳、麒麟等神獸，還刻有八仙、梁祝等故事圖案，栩栩如生。這天人合一的居住環(huán)境，顯示出當?shù)鼐用衽c大自然早已融為一體。每座院子的每一處，都是經(jīng)過獨具匠心的設(shè)計和制作，充分展現(xiàn)了古代少數(shù)民族工匠的驚人智慧和高超技藝，令人嘆為觀止。
走進南北伸展的古鎮(zhèn)街道，雨后的砂石板路像是抹上了一層油，光亮光亮的，能照見歲月的影子。古街兩邊的木樓，門對門，窗對窗，猶如江南名鎮(zhèn)周莊的小街，若行走其間，不時可遇見當?shù)厝藦娜莸ǖ芈脚c閑聊，時空仿佛穿越至幾百年前?！鞍傺蚯жi萬擔米，水泄不通犁頭咀”，是形容犁頭咀這條古街曾經(jīng)商貿(mào)繁華的景象，沿街都是鋪面加“窨子屋”的建筑，曾經(jīng)開設(shè)油行、典當行、堿行、鐵匠鋪等數(shù)十家工商業(yè)店鋪。還有當年最繁華的古街太平街，那明清時期的臨街老店鋪，粉墻黛瓦的深宅大院，樓宇皆挑檐而出，古色古香，風采猶存。即便今天，滿街的古韻也撲面而來。
在浦市，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吉家祠堂和李家祠堂。吉家祠堂坐落在鎮(zhèn)街口的吉家頭，屋子進深有58 米，由3進3堂12房構(gòu)成，四周防火墻高十余丈，既防火又擋風。吉家三座雄偉高大的院屋和半座花園，均建在自己廣闊的田園邊，開門即見千畝良田，年收租谷達3000余擔。吉家先人由山西遠赴湘西經(jīng)商，從賣桐油、木材起家，積累了萬貫家財，雖經(jīng)歷了歲月風風雨雨的洗刷，祠堂依然保存完好。李家祠堂在下灣單桂巷的巷口處，四周為高高的風火墻，馬頭形墻頭亦頗有考究，3間廳堂，18間客廂房，上覆蓋黑瓦，高低錯落，顯得古樸典雅，氣派非凡。踏著砂石地板，饒有興趣地觀看這些地方特色的建筑風格，猶如走進了沈從文先生書中所描寫的湘西風光一樣。
居沅江中游的浦市，是一個因商業(yè)而興的古鎮(zhèn)。僅乾隆年間居住和來往的商家就有3萬余人。那時古鎮(zhèn)有十幾里城墻，20多座碼頭，街道悠長，商賈云集，名列湘西四大古鎮(zhèn)之首，素有“小南京”之美稱。浦市的古跡現(xiàn)存不多，似乎只剩下幾條鋪著砂石板的老街和街面上的老店鋪，雖然也有美食店、水餃館、米粉攤、土特產(chǎn)商店等，可其規(guī)模與繁盛程度遠不如過去。整個下午我們沒有停歇，一直徜徉于古鎮(zhèn)老街的里里外外，參觀了戲樓、巷弄、民居、大堤等，還參觀了民族民間作坊的手工藝制作，像踏虎鑿花、菊花石雕、楊柳石雕等等。這些都是沈先生口中說過的充滿歷史文化的精品，依然在人們面前被保護得真實和鮮亮，真是耳聽不如實見呀！
對于沈從文先生，浦市古鎮(zhèn)老少皆知。當年由于浦市的美深深吸引了沈先生，他多次乘小船來到這里采風，只身走在古鎮(zhèn)的大街小巷，融入當?shù)鼐用裰校惺苓@里的淳樸民風，對浦市有了深厚的認識并產(chǎn)生了濃濃的情意。特別是每年二月、八月間，浦市農(nóng)家或?qū)⒎N子植入田土的泥里，或?qū)⒐麑崗奶镩g地頭收回倉后，他們掩飾不住自己內(nèi)心的喜悅，抹掉了滿臉辛勤的汗水，竟在空閑的田頭或谷坪唱起來、跳起來，這樣的場景怎不讓人感動呢？辰河高腔那奇異的彩色臉譜和高亢激越的唱腔格外讓沈先生動心，戲劇中跌宕起伏的故事也讓他著迷，以至于忘記地方、忘記時間、忘記吃飯、忘記休息。沈先生曾稱贊：“浦市人歡喜戲，且懂戲?！笔茄剑@辰河高腔當?shù)厝讼矚g，沈先生更喜歡。當然若要欣賞辰河高腔，就得晚上住古鎮(zhèn)客棧觀看演出才行。
說著，走著，來到吉家大院前那片開闊的萬荷園，已是斜陽西照。
這萬荷園，原本是吉家的千畝良田，而今為開發(fā)浦市古鎮(zhèn)旅游，早已種植了觀賞性的蓮荷。每到荷花盛開的季節(jié)，各個地方的人慕名前來觀賞荷花。在這里，可以欣賞到粉荷、白荷、睡蓮等多個品種的荷花；荷田周圍設(shè)有古涼亭，還有賀龍元帥曾駐扎浦市親手所挖的“賀龍井”；也可以看到一棟棟白墻黑瓦的徽派古建筑。眼下正是農(nóng)歷七月，荷花開得格外旺盛。放眼萬荷園，園中依然是紅蕖萬朵、翠蓋搖曳的繁茂景象；而遠處垂柳依依，芭蕉疊翠，民居古樸，環(huán)園而立；不時有三兩只白鷺凌空而飛，還有一群群蜜蜂吮吸花蕊，發(fā)出嗡嗡嗡的聲響，讓這靜寂的荷園活色生香。
傍晚，瀘溪人熱情好客，他們安排一家瀕臨沅江大堤的餐館，陪同我們吃了一頓浦市特色晚餐。
浦市古鎮(zhèn)炊煙裊裊，霞輝萬道。我斜倚著餐館的護欄，只見江面還是那樣的寬闊，河街兩旁的磚瓦建筑依序排列，錯落有致。這時，我又記起了沈從文先生贊美古鎮(zhèn)的那一段文字：
河面既異常寬平，碼頭又干凈整齊。街市盡頭為一長潭，河上游是一小灘，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云為落日余輝所烘炙剩余一片深紫時，大幫貨船從上而下，揺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滿了薄霧的河面，浮蕩在黃昏色中的催櫓歌聲，正是一種如何壯麗稀有充滿歡欣熱情的歌聲。
盡管昔日老街碼頭的熱鬧消逝已久，而那繁華的景象卻依然在我的腦海翻騰。
哦，古鎮(zhèn)真的變了。那美好的未來，或?qū)殡S著明天的晴暾熠熠升起，恰好因應(yīng)了沈從文先生發(fā)出的由衷贊嘆——
“滿眼是詩，一種純粹的詩！”
（2025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