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1946年初在重慶召開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是國共雙方在重慶談判時商定的。會前國民黨為孤立共產(chǎn)黨，操縱會議，在代表名額問題上大做文章。馬敘倫等民進領導人為盡可能使會議取得積極的成果，采取了冷靜積極的慎重態(tài)度，會前撰文指出要取得會議成功，執(zhí)政的國民黨應當首先無條件地還政于民，實現(xiàn)民主政治并呼吁參會的無黨無派者代表要同心協(xié)力，促進民主。

　　在有些早婚風俗的地方，三十五歲的人們便抱孫兒了。這么長長地三十五年里，正可以建家立業(yè)造成自己一段好好的歷史，但是我們中華民國轉眼三十五年要開始了，過去三十四年里怎樣呢。

　　只要上五十歲的人們，對于過去三十四年里的情形，大概都不會忘記光了，或者件件樁樁都還在心中目中。

　　我們也不愿費筆墨再來詳細檢討一番，說個大概，中華民國這塊金字招牌，總算不會被什么皇帝啦、復辟啦、執(zhí)政啦、大元帥啦剔金換字；一輩軍閥，群兒自王，敢作敢為，卻不敢和他開一開玩笑；為的袁皇帝費了很大的勁兒，還不會卸下這塊牌子，已經(jīng)證明了民意所在。

　　至于說到政治，依然和滿清是“魯衛(wèi)之政兄弟也”，雖則花樣翻新到也不少，總是人家說應該有這樣，就來備這樣，人家說這兒缺那樣，就去補那樣，無非頭痛救頭，腳痛救腳，我們從來不會看見像戲園子那樣鑼鼓兒未敲，先給人家曉得了從跳加官到壓軸的一套戲目，就是國民政府從廣州到江寧和到重慶的作風，也不過改唱京戲為文明戲，或者來一套話劇。這是什么原故呢。第一，當國者除了新舊八股式或者對策式的一套自吹自唱以外，根本就不曉得政治是什么。第二的確也沒有像樣的政治家可以幫助他，雖則有唱拿事實來表現(xiàn)的，也不過如是如是。因此三十四年里政局到屢變而不一變，總是大桀小桀大貉小貉，一言以弊之，官僚政治而已。

　　我們曉得滿清同治中興以后，政治上并無刷新，而貪污的風氣到日甚一日。練海軍，經(jīng)費先造頤和園了，造鐵路，太后先受賄了，（道清鐵路）辦一切一切的新政，也無非給上自宮闈，下函末吏，荷包里裝得滿滿。試問中華民國三十五年里是否還是這樣？不客氣的說不但是這樣而且更利害呢。（并非瞎說）

　　滿清時代的軍隊，到不是私人能把持的。中華民國特殊的成績，就是軍隊私人化，所以從袁世凱以來，衣缽相傳，不外恃有部曲，可以任所欲為，管什么民眾不民眾，有什么政治不政治，只是盡量擴張自己的權力，剝削民眾的皮肉，吸收民眾的膏血，供一群官僚的享受。（官僚和軍閥本質相同，軍閥是官僚的有武力者而已。）

　　從政治兩個字面來講，我們到不能不頌揚滿清和袁世凱時代，盡管什么不行，到是按班就部，還得表面政齊，甚而至于北方軍閥時代，也還有點范圍。除了張作霖我太不曉得外，不常聽見自居一國的元首，卻有一道一道的手諭下來，而一個行政的中樞，也可以朝令夕改。至于這次接受投降表現(xiàn)的情形，除了一部分可以委托于事出倉卒，預備不及，大部分情形，若叫醫(yī)生來說，一定是病理的變態(tài)。但是病理有細菌作用的，我們就要問這種細菌從何而來？

　　一黨專政，為的是要實現(xiàn)他的主義，推行他的政策，民眾的允許他專政，也是相信他的主義，讓他推行他的政策，希望我們的生活，可以得到愉快。如果違反他的主義，也沒有什么利益到我們的生活上，那末會什么還讓他專政。

　　我們深深地覺得國民黨專政以來，別的好滋味沒有嘗到，我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真正老百姓，都骨瘦如柴了。黨老爺是官僚政治的代名詞，黨棍子是怎樣解釋，我們卻不敢想像了，只要聽到這兩個徵號，就表現(xiàn)了他的成績。

　　二十年來國民黨是拿民眾的血輸進去養(yǎng)活的，（黨費全由國庫支出）他還想屯積大量的輸血，他的不肯干脆地還政于民，就是因為屯積的輸血，還未達到最高峰，所以現(xiàn)在直接間接的拿財政機關，拿生產(chǎn)機關，拿營業(yè)機關，大小不拒，一二三四的拿個不已。有人說這不是黨的政策，是私人罪惡，但是私人憑藉了什么可以這樣干，社鼠城狐，古人早有譬諭了。我們并不聽到黨里有對他們這輩私人行動有什么制裁，豈不就是默認他們是當然的。

　　從上面所舉三十四年來的一些狀況，夠我們興奮了。我們要曉得辛亥革命為什么只需四個月就推翻了滿州的大清帝國，我們要曉得為什么十五年國民革命軍也只需不到一年就推翻了軍閥政府，這是完全軍隊的力量嗎？無疑地是民眾心理的向背關系，現(xiàn)在民眾心理的向背也極明朗化了。

　　我們拿過去三十四年里的狀況，證明騙子太多了。從三十五年起，我們要本著我們的覺悟，絕對不可相信任何騙術。我們要拿定主意，自己實現(xiàn)我們的一切人權，我們要開放眼光，選擇合于我們生活的政治，我們要團結力量對付再來的騙子。

　　我們要實現(xiàn)我們的一切人權，我們必須立刻否認任何黨派有專政的權利，并且立刻撤銷國民黨一黨專政的制度，我們要選擇合于我們生活的政治，我們必須先提出我們的需要。我們要對付再來的騙子，我們必須不受任何方面的指使和壓迫或是引誘而憑著良心自由選舉。

　　撤銷一黨專政已成今日最高而普遍的呼聲，國民黨也聲明還政于民，但只能還政于全國民眾代表的國民大會，不能還政于各黨各派的黨派會議或其聯(lián)合政府。我們要問所謂國民大會，是否指八年前已經(jīng)選舉出代表而已流產(chǎn)了的？如果是的，這產(chǎn)生于國民黨勢力下的御用品，雖則也由選舉方式來的，但是我們不能承認他可以代表我們?nèi)w民眾來接受國民黨的還政。如果依時勢的要求，重行選舉，而仍在國民黨政府手里辦理選舉，那又何必多此一舉。那末國民黨就此藉口拖延還政嗎？無國民黨在內(nèi)的各黨各派以及無黨無派所組織成，如這次民眾一致要求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實不是無理由可以接受國民黨的還政，因為國民黨的政權本不是得于國民大會，而是以革命方式得于國民的默認?，F(xiàn)在民眾對于各黨各派和無黨無派所組織成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也默認為可以代表全體民眾了。（但須保留否決權）那末一黨專政由這樣地過渡到民主的實現(xiàn)，未見得絕不合理；況且假定民眾所承認的各黨各派和無黨無派所組織成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竟決議另行組織一個政府，國民黨有何權力阻止他們執(zhí)行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的政權，除非再用武力，如果再用武力，已顯明地為民眾所反對。

　　我們現(xiàn)在所需要的限度很低，我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老百姓，寒不得衣，饑不得飽，三十五年開始后的我們，不想就穿錦綢，而必須有布帛來暖體，不想就吃魚肉，而必須有粟麥來飽腹，至于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業(yè)，也是我們急迫所需要的；但是我們?nèi)皂毑粩嗟靥岣呶覀兩畹乃疁剩裁凑?，我們不管，能夠替我們解決生活的困難而不加增我們的窮苦的，我們就擁護他。

　　限制的選舉法出賣我們的選舉——包辦的選舉都是我們所反對的，指使，壓迫，或是引誘，多謝你們，存點良心，尊重我們的人格，就是尊重你們自己的人格。你們有能解決我們生活困難的政策而適合我們愿望的，我們自然會投你們票，選舉出你們來為我們服務。

　　我們希望國民黨深深地自省，為什么民眾的向心力會變了離心力，事態(tài)已到了不可轉身的地步，不要強勉掙扎，反成自掘墳墓，要聰明干脆，留得余地，在三十五年開始，政治協(xié)商會議成立的時候，立即正大光明地自動提出交還政權，由政治協(xié)商會議接受，改組國民政府。那末不但大事化小事，簡捷大事化無事，國家的幸福，也是國民黨的幸福，因為國民黨終須退而和各黨各派平等的。果能這樣一做，轉給民眾腦袋里留得個好印象，從此悔改前非，努力修養(yǎng)，充分預備本著主義而籌定適合需要的方略，和各黨各派作政治上的競爭，未必就此不振，改過不吝，正是有前程的預兆。

　　至于從前在政治協(xié)商會議里不得解決的問題，都因國共關系?，F(xiàn)在我們把國家做前提，國民黨如果自動的還政于民，前提已定，如無任何陰謀，其他問題當然順利解決。如果還有甘為戎首的，不但國內(nèi)睽睽地監(jiān)督著，國際也睽睽地監(jiān)督著，除了蠢如鹿豕不明利害的決沒有肯這樣做的。

　　我們希望國民黨以外的各黨各派，在國民黨自動的交還政權以后，仍當感謝國民黨領袖孫先生和國民黨許多先烈締造中華民國的功績，對于國民黨許多耆舊許多忠實有志之士加以崇敬，樹立政治道德，造成政治風范，這也是建設民主政治基本條件之一。

　　我們還要忠告各黨各派，這次你們認明民眾的意識，代表民眾的呼聲，同心協(xié)力，促進民主，取得了民眾的同情，但當在這次最后關頭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里，從大體上先解決了撤銷一黨專政問題，你們當毅然地一致代表全國民眾向國民黨收回政權，不可為謀自身利益，先講別的節(jié)目，如果先從節(jié)目上談，會議必至短命，這次會議如果短命恐怕續(xù)命無湯。就使因國際的監(jiān)視，不容再有停頓，而爭持節(jié)目，拖延時日，釀成別種問題，因小失大，各黨各派的責任異常重大。

　　我們還要勉勵參加政治協(xié)商會議的無黨無派者，你們是各黨各派推舉出來的，四萬萬多的老百姓都是無黨無派者，為什么只你們幾個有資格代表參加政治協(xié)商會議的權利，我們不是不能否認你們，而是希望國是早日解決，保全國家無量的利益，我們一樣地承認你們做代表參加會議，但是你們分明代表四萬萬多的無黨無派的我們，你們的責任比任何大黨小派都來得重大?，F(xiàn)在四萬萬多的我們，都由心照不宣的形成一整個意識，就是我們要實現(xiàn)真正的民主政體，我們要立刻取消一黨專政，這樣一個前提，是政治協(xié)商會議劈首第一件須辦的事。請你們要認清了，請你們莫忘懷了，請你們不要讓他再拖延了。

　　政治協(xié)商會議要有無黨無派的你們?nèi)⒓樱驗楦鼽h各派的代表，只能代表他們各黨各派而不能代表各黨各派以外的我們，各黨各派都有他們所標榜的是非，要我們?nèi)テ狡剿麄兊氖欠?，你們做了四萬萬多無黨無派的我們的代表，你們應該服從我們的意思，把我們的意思，做你們應付的標準。切不可胡亂作左右袒，切不可作執(zhí)中無權的子莫。

　　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立壘先生：你們寓址來信中寫得不明，請你再給一個詳細通訊處，以便復信。

　　倫 三四，一二，二六

　　摘自《民主》1945年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