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不規(guī)范”的詩

　　記得在結束了一個詩歌單元的學習之后，我讓同學們以“鋪路石”為題嘗試著寫一首新詩。當其他同學或靜靜思考或埋頭書寫時，一位同學站起來對我說：“老師，我可以從天上寫起嗎？”我不假思索地說：“鋪路石鋪展在大地上，怎么可以從天上寫起呢？請注意，寫作思路一定要規(guī)范，整理一下思路趕快寫吧�！�

　　十幾分鐘之后，大部分同學已經完成了任務，我請同學到講臺上朗讀自己寫的詩歌。剛才那位同學對我說：“老師，我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寫了這首詩，你不會生氣吧。我能為大家讀一下我的這首詩嗎？”我遲疑了一下，說：“當然可以�！�

　　當教室里回蕩起這位同學聲情并茂的朗誦聲時，我的臉上火辣辣的，因為這的確是一首視角獨特、立意深遠的好詩，卻差點兒被我戕害……這首詩是這樣寫的：

　　鋪路石

　　我是女媧補天時落下的一顆五彩石
　　我的伙伴自由地飛在天上
　　我孤獨地躺在地上
　　那么多人從我身上踩過
　　那么多車從我身上碾過
　　我開始抱怨自己懷才不遇
　　……
　　有一天
　　我忽然意識到
　　我的伙伴點綴著美麗的星空
　　我鋪展著廣袤的大地
　　這不都是在實現(xiàn)著自己的價值嗎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和我的伙伴遙隔萬里
　　訴說著衷腸……

　　這位同學剛讀完，教室里就響起熱烈的掌聲。我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面色凝重地走上講臺說：“同學們，老師今天犯了一個錯誤，我不該用自己的思路去限制同學們的思維。你們都長大了，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個性的思維，我非常高興。同學們，從今天起，讓我們共同來打擊課堂上的霸權主義，好不好？”教室里響起了長時間的掌聲。
　　
　　記得以前讀過一段關于英國哲學家、教育家羅素與一位教師的對話。一位從教不久的教師向羅素請教：“德國的小學教材上說，打敗拿破侖完全是德國人的力量；英國的小學教材上說，打敗拿破侖完全是英國人的力量。學生到底該相信哪一種說法呢？”羅素說：“我主張把這兩種教材放在一塊讓學生來讀�！蹦俏焕蠋熣f：“您這樣做到底讓孩子們相信什么呢？”羅素說：“你教的學生不信了，你的教育就成功了。”

　　以前對這段對話一直有些疑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當我們教的學生不輕易相信什么，有自己獨立的思想，進而形成獨立的人格，我們的教育豈不就成功了嗎？

　　每當自己有意無意地凌駕于課堂之上時，我總是告誡自己：“你還記得那首《鋪路石》嗎？”然后便謹慎地對待每一個教學細節(jié)，力求使自己不犯“課堂霸權主義”的錯誤。

　　我得感謝我的學生，是他們教會了我如何給自己定位，如何去做一個合格的教師。

　　一個“哀求”的眼神

　　記得在剛接新班不久的一次作文講評課上，談到文章的結構時，我打了一個比喻說：“一篇結構不完整的作文，就像一個四肢不健全的人一樣，動作生硬，缺乏和諧美�！蔽疫呎f邊做了一個非�？鋸埖纳�硬動作，同學們哄堂大笑。我“感覺良好”地掃視了一下全班同學，突然發(fā)現(xiàn)平時最愛笑的她卻沒有笑，而是滿臉通紅，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目光，我一下子怔住了……

　　她，叫李媛媛。由于先天病因，她的右肢基本上不受大腦支配。每天她都用左手艱難地寫字，一筆一畫，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她品質好，心地善良，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笑：真誠而甜美。對于這樣一個學生體貼關愛都惟恐不及，我竟然無意中忘乎所以地說了那些話……我為自己剛才的“做秀”愧悔不已。

　　我一邊懊悔，一邊思忖著補救的措施。停頓了幾秒鐘，我接著說：“在健全人的周圍確實存在身體上有些缺陷的人，但是他們中的許多優(yōu)秀者卻做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成績，海淪•凱勒、斯蒂芬•霍金、史鐵生、張海迪等就是他們中的優(yōu)秀代表。執(zhí)著的信念、艱辛的努力彌補了他們身體上的不足，這很像我們的作文，一篇文章如果立意深遠、情感真摯、富有文采，同樣可以彌補它結構上的不足�！敝v到這里，我看到李媛媛同學抬起了頭，又恢復了往日甜美的微笑。

　　我自己講的這段話盡管有些前后矛盾，但心里卻輕松多了。

　　在不到一分鐘的教學中，絕大多數(shù)同學可能感到風平浪靜，但我的心中卻波濤萬千，那個哀求的眼神足以讓我終生難忘，它仿佛告訴我：一個班級就像一棵大樹，每一片葉子都需要陽光雨露，更重要的是，樹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

　　一枚特制的棋卒

　　在高考前的一次語文自讀課上，同學們在專心地讀書或做筆記。我發(fā)現(xiàn)后排的兩位平時好動的同學始終頭碰頭地湊在一塊，我以為他們是在共同欣賞一篇佳作，就輕輕地走過去，卻發(fā)現(xiàn)了另一“佳作”——一 副特制的中國象棋：棋盤是用不同顏色的筆畫成的；棋子是由橡皮切割而成的，上面用圓珠筆工整地寫著每個棋子的名稱。說實在的，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工藝精湛”。

　　兩個“調皮鬼”發(fā)現(xiàn)我站在他們旁邊，都紅著臉低下了頭。我掃視了一眼其他同學，都在靜靜地讀書，就輕輕地將這盤“沒有下完的棋”收走了。

　　當天晚上，我找到這兩位同學，對他們說：“下棋是一項非常好的益智活動，本無可厚非，就看是在什么情況下做這件事情。現(xiàn)在距離高考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又是在規(guī)定了明確學習任務的課堂上，這樣做既違反了學習紀律，又勢必影響個人的前程�！蔽疫呎f邊拿出了那副特制的象棋，然后說：“現(xiàn)在，老師把你們精心制作的象棋送還你們，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我想留下一枚“卒”作個紀念。因為我覺得我們每一個普通人就像一枚“卒”，盡管微不足道，但是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位高三生都是一枚“卒”，可以在原地略作調整，但是沒有退路，面對人生的棋局，我們只能遵守規(guī)則……”

　　去年，這兩位同學雙雙考入了自己理想的大學，一位同學在給我的信中寫道：“多謝老師面授的人生棋譜，它會讓我在人生的對弈中所向披靡�！甭淇钍牵骸翱佳熊娭旭R前卒”。

　　如今，那枚特制的棋卒仍被我放在書架的顯著位置，像羅丹提醒所有藝術家一樣，這枚棋卒時刻提醒著我：教育契機是到處都有的，對于你的眼睛，不是缺少契機，而是缺少發(fā)現(xiàn)。

　　一封震撼心靈的信

　　那還是我在做高一班主任的時候，一天上早讀課的時候，我偶然發(fā)現(xiàn)一位同學的練習本上寫滿了我的名字，我就笑著對他：“你替我簽的字很瀟灑。”沒想到聽了這話，他的臉立刻漲得通紅，站在 那里，不知所措。我馬上意識到他可能認為我是在 責怪他了，就小心地安慰他，撫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誰知到了下午，他竟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信中說：“老師，真對不起，我非常后悔，也非常難過。當您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想接下來的一定是一場暴風雨，沒想到您卻和藹地安慰我。老師，我相信您大海般寬廣的胸懷，一定會容得下我這條無知的小魚的……”

　　讀著這封信，我的心靈被震撼了。說實在，我真不知道這位 同學錯在哪里，他卻那樣內疚，那樣不安。如果真要道歉的話，我倒覺得應該是我自己。捫心自問，我平時是不是離我的學生太遙遠了？不然的話，我的學生怎么會對師生之間的一句善意的玩笑如此敏感？學生們的心田又怎么會這樣干涸，幾滴雨露就能激起層層漣漪？捧著這封信，我流淚了，在晶瑩的淚光中，我依稀讀到了泰戈爾的那句名言：
“是因為水的載歌載舞，才使鵝卵石臻于完美的”

　　……

　　歲月悠悠，往事歷歷，催我自新，教我自勵……    

（責任編輯：張政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