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軍:快慢之間見乾坤

發(fā)布時間:2026-01-28
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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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曲的美,藏在一快一慢的分寸里。這是刻在昆曲骨血里的韻律,也是我們演昆、品昆,最能咂摸出味道的地方。

  說起來,這快慢的門道,在舞臺上處處可見,先從行當表演里,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武生的快,是藏不住的剛毅與風火,是身段里的干凈利落、一氣呵成。就像《夜奔》里的林沖,雪夜奔梁山,繁重的身段舞蹈與情感的濃烈相表里。舞臺上那一套“走邊”的身段,“急步潛行”“雪光擇路”“瞻前顧后”“以耳代目”“束裝飛奔”,擰身、跨虎、飛腳,把落難英雄的剛直與焦灼全融在這快節(jié)奏里。還有《挑滑車》中的高寵,靠旗翻卷如電掣,槍花旋舞似星芒驟閃,身段騰挪疾如驚雷,快得勇猛、快得酣暢、快得震徹,武將的英武與豪情,瞬間就立在了舞臺上。

  而閨門旦的慢,是唱腔里的百轉(zhuǎn)千回,是身段表情里的千嬌百媚。一步一嘆,一眼一凝,水袖輕舒慢卷,聲韻柔腸百結?!赌档ねぁ簟分械亩披惸铮瑢糁星槭碌陌V癡念念、緩緩縈懷,糅著相思的綿長、幻境的柔甜,還有現(xiàn)實的淡淡悵惘,把少女懷春的嬌羞、對夢境的執(zhí)念,慢慢揉進每一個動作里?!堕L生殿·密誓》的楊貴妃,輕言軟語,身段款款,那獨一份的柔情與嬌媚,也都在這慢節(jié)奏里,鋪展得淋漓盡致。

  一快一慢,一剛一柔,將不同行當、不同性情的張力展現(xiàn)得活靈活現(xiàn)。

  這快與慢,也融在昆曲的音樂與演唱里。昆曲分南曲和北曲,各有韻味,恰是快慢的最好寫照。北曲素來字多腔少,節(jié)奏比較快,腔調(diào)高亢激昂,唱起來利落鏗鏘,帶著一股豪邁氣;南曲則字少腔多,節(jié)奏緩慢,一唱三嘆,旋律婉轉(zhuǎn)纏綿,藏著說不盡的細膩。

  就像《寶劍記·夜奔》,《點絳唇》《新水令》《折桂令》《雁兒落》《得勝令》《沽美酒》《收江南》……整套北曲唱下來,蒼勁悲涼,蕩氣回腸,林沖的悲憤、不甘,與前路茫茫的焦灼,都在這快節(jié)奏的唱腔里,直抵人心。

  而《牡丹亭·尋夢》中,《懶畫眉》《忒忒令》《嘉慶子》《豆葉黃》《江兒水》等一套南曲,腔韻悠長,情絲綿綿,杜麗娘的相思與悵惘,就隨著這婉轉(zhuǎn)的調(diào)子,一點點繞進觀眾的心里。曲牌的快慢,跟著人物的心境走,跟著故事的情節(jié)走,唱的是曲,也是人心。

  更有意思的是,昆曲的快慢,終究繞不開一份極致的平衡——它是情感飽滿充盈的藝術,卻也是以克制和含蓄為美的藝術。昆曲中,那瞬間的停頓,仿佛時間的凝固,恰恰昭示著中國式留白的審美。欲說還休的靜默,既令人遐想,也令人沉醉。昆曲情感釋放的飽滿,又從不是滿臺鋪陳的張揚。昆曲的舞臺,不過一桌二椅,既無山無水,也無亭無榭,全靠演員快慢張弛的身段、抑揚婉轉(zhuǎn)的唱腔,撬動觀眾的想象。快一步,便是萬水千山;慢一語,便有千般心緒。于是,一桌二椅的方寸舞臺,就在這一快一慢之間,演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看盡了場上的乾坤奧妙,也讓昆曲的美,穿越數(shù)百年,依舊動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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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軍
責任編輯:葉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