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朝俠:在散文中散步
在散文中散步,在藝術(shù)中生活,在詩歌中陶醉,是我的生活狀態(tài)。散文如散步,我的很多散文就是在散步時寫成的。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總隨身背著一個書包,里面裝著書、筆記本和鉛筆。走到哪里,讀到哪里;走到哪里,寫到哪里。
寫作是從讀書開始的,讀著讀著就寫開了,寫作過程中仍然不間斷地閱讀。
閱讀的美好讓我迷戀。最初書包里裝一本書,后來一天一本書不夠讀,就增加為兩本、三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不覺中讀了上萬本書。我的閱讀是跨學科閱讀,比如商務印書館的漢譯名著,我讀了二百多本,有歷史、哲學、語言學、醫(yī)學、金融、貿(mào)易、農(nóng)業(yè)、工業(yè)、經(jīng)濟學……因為多而且雜,很難分類列舉。這些書融入我的精神與生活中,就像柴米油鹽融入生活,成為生命的一部分。書之與人,不像服飾和人的關(guān)系,不是單純地增加,而是改變與提升,更像鹽融入水。讀書改變氣質(zhì),就是這種潛移默化的結(jié)果。當一個人的內(nèi)心足夠豐富,就如同花草樹木和莊稼會綻放花朵,結(jié)出禾穗和果實一樣,散文就產(chǎn)生了。
老舍說:“要寫作,便須讀書。讀書與著書是不可分離的事?!敝Z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說:“創(chuàng)作最好的老師就是閱讀?!庇嗳A認為,一次深刻的閱讀,本身就是在參與作品的再創(chuàng)作,他說:“每一次閱讀都在幫助完成這部作品。”畢飛宇說:“什么叫學習寫作?說到底,就是學習閱讀。你讀明白了,你自然就寫出來了。”作家曹文軒有一個生動的比喻:“寫作是箭,那閱讀就是弓?!狈▏骷移蒸斔固卣J為:“閱讀的證明在于寫作?!?/p>
關(guān)于閱讀對寫作的作用,舉一個典型的例子:福樓拜為了寫《布法與白居謝》,讀了一千五百冊書,這些書涉及化學、醫(yī)學、解剖學、農(nóng)學、園藝學、地質(zhì)學、天文學、生物學、生理學、歷史學、政治學、法學、教育學、社會學、文學、語言學、哲學、宗教學、體育學、骨相學、養(yǎng)生學、考古學……
閱讀對寫作的作用,在于它通過更新和提高你的認知,提升你的寫作能力和文字的品質(zhì)。落筆行文,作者自身的高度與深度立現(xiàn)——字里行間藏著作者的學識、見識、品格和修養(yǎng)。思想是海,語言是浪花。
由此,又想到我喜歡的一位作家博爾赫斯,他的全集我讀過二十多遍。其內(nèi)容之豐富就像一座包含一切知識的龐大圖書館,他讀過的書無窮無盡,所以他的文字神秘而神奇。
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說:“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彼詫φZ言的學習、理解和把握十分重要——它的途徑就是閱讀,特別是對經(jīng)典的閱讀。閱讀經(jīng)典,不要自我設限,《易經(jīng)》《論語》《道德經(jīng)》是經(jīng)典,《圣經(jīng)》《金剛經(jīng)》也是經(jīng)典,《春秋左傳》要讀,希羅多德的《歷史》也要讀……此處不多列舉。閱讀是讀出一顆明亮的心,這樣才能寫出明晰澄澈的文字。
我主張人生如散文,散文如散步——自由自在。要自由自在,就要樸素、真誠、從容、步步落在實處。樸素來自自信,自信來自覺悟,沒有覺悟的自信要么是迷信,要么是自以為是;真誠、從容來自放松,放松來自對自我和世界的理解與把握;步步落在實處,正如越南的一行禪師講的行禪,覺知你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是和大地實在而親切的接觸,既是腳步的安放,也是心的安放。這樣去閱讀、做事、思考、寫作,都如同散步。我在散步中寫出了大量的散文,匯集成《止堂談藝》《止堂隨筆》兩本書。
具體說怎么在散步中寫作呢?過去要隨身攜帶筆記本或紙片,隨時記錄,現(xiàn)在有了智能手機就方便多了。散步時心有所感,隨時記錄在微信收藏里,一段一段的微信收藏,整理整理就是一篇散文。
還有,我們習慣把見聞配圖發(fā)朋友圈,將發(fā)朋友圈的景物、事件、思想的火花、快樂抑或憂傷的情愫,“倒進文章的容器里”沉淀、發(fā)酵、蒸餾、提煉……不知不覺就寫成了散文。這樣的散文不是坐在書桌前煞有介事寫出來的,而是自然生成。我的很多散文都是這樣寫成的。一個長期閱讀我微信朋友圈的雜志主編,發(fā)現(xiàn)了這一秘密,聊天時說:“你這樣寫作,倒是輕松——看你朋友圈一段一段的文字,過幾天就成了一篇又一篇散文?!苯裉彀堰@個秘密公布出來,喜歡寫作的朋友不妨試試。
散步時,發(fā)現(xiàn)草叢里星星點點的點地梅,把這新鮮感記錄下來;看到云朵滿天,猶如云陣,把那浩蕩的陣勢描繪下來;沙塵暴排山倒海、鋪天蓋地而來,把驚心動魄的場面用文字刻錄出來。
有些必須及時記錄,沒有那種身臨其境的現(xiàn)場感,還沒人相信呢!比如在牧區(qū),一次龍卷風把一輛機動三輪車刮到了房頂上;八月十五,根河紛紛揚揚下起鵝毛大雪;長春到哈爾濱的火車上,一個頭頂燙著兩行戒疤的大和尚,手里拿著一根碗口粗的拐杖,顯然不是輔助行走的工具,而是武器;在廣東肇慶鼎湖游覽,驚奇地發(fā)現(xiàn)一位姑娘穿著鞋跟很高的高跟鞋一路和我們同行,竟然登上了峰頂;一個小偷從書包里偷錢包時五個指頭扎滿了針灸的銀針——那是我的錢包,我剛針灸回來,書包里裝了一盒銀針;一位常年敲打觀賞樹上果子的老人忽然在一個果子成熟的季節(jié)不見了,讓我由對他的討厭變得十分擔心和掛念;疫情期間,一位連續(xù)數(shù)周在公園長椅上過夜的年輕人,身邊還立著一個灰藍色的拉桿箱……這些隨時記錄的點滴構(gòu)成了我的文學記憶,經(jīng)由微信朋友圈保留下來,成為散文細節(jié)。
記錄在微信朋友圈和微信收藏里的讀書偶得、思維花語,也是散文的來源。
散文來自最平凡的生活,就在那來來回回的散步里。
散文如散步,在散文里散步——閱讀、觀察、思考、寫作,一步一個腳印,一行行文字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生發(fā)出來。這樣的散文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是活生生的文字,是有生命溫度和精神光輝的文字。
?。ㄗ髡呦祪?nèi)蒙古民進開明畫院原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