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記復社》中的人和事
抗戰(zhàn)時期的上海,曾有一家名為“復社”的秘密出版機構,在白色恐怖的情況下,先后出版了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以及《魯迅全集》等出版物,仿佛如磐風雨中的精神風標、指路明燈,而其本身也在中華民族抗戰(zhàn)的歷史上,留下了文化人不屈的身影。
一
戰(zhàn)時蟄居上海的鄭振鐸先生,稱復社為“敵人憲兵隊里所認為最神秘的案卷”。他是復社主要成員,抗戰(zhàn)勝利后寫了一系列回憶戰(zhàn)時上海的紀實性散文,發(fā)表在上?!吨軋蟆飞希⒁浴断U居散記》為題結集出版。文章都不長,其中有一篇《記復社》,僅2000字左右。這是唯一一篇當事人專門寫的回憶文章,其中提及的人和事頗值得探究。

1946年上海出版公司出版的鄭振鐸《蟄居散記》書影(鄭源提供)
關于復社的起因,鄭振鐸說,就是為了要出版《魯迅全集》,“先來組織一個出版機關”,一個不公開、不掛牌的秘密出版機構。復社由胡愈之任社長,成員額定30人,實際是20余人,包括胡愈之、鄭振鐸、許廣平、周建人、王任叔、陳鶴琴、張宗麟、沈體蘭、黃幼雄、胡詠騏、馮仲足(馮賓符)和胡仲持等著名文化人,后又增補了陳志皋、周予同、李健吾、吳承禧、孫禮榆等人。復社的日常工作由秘書張宗麟(中共地下黨員)主持,對外稱經理。
其實,復社首先翻譯出版的是《西行漫記》,而非《魯迅全集》。參與翻譯《西行漫記》的胡仲持是復社成員,胡愈之的弟弟,復社就設在他們昆仲家里。胡仲持在1938年版《西行漫記》的譯者附記中寫道:“這是復社出版的第一本書,也是由讀者自己組織,自己編印,不以營利為目的而出版的第一本書?!痹S多當事人,包括胡愈之的回憶也證實了這一點。

1938年復社出版的《西行漫記》扉頁
《記復社》一文對《西行漫記》未置一詞,更未提復社與《西行漫記》的關系,并不是鄭振鐸不清楚;更可能的原因是抗戰(zhàn)勝利后國民黨繼續(xù)實行白色恐怖,《西行漫記》屬于查禁讀物,鄭振鐸在文章中不便貿然透露,以免牽連胡愈之和其他復社成員。
復社因《西行漫記》的暢銷賺了一些錢。就在這筆資金積累的基礎上,1938年復社成員承擔起出版六百多萬字、二十巨冊的《魯迅全集》的突擊任務。許廣平在編校后記中,簡要介紹了復社接手出版《魯迅全集》的緣起與過程,并稱“復社諸君子,盡海上名士”,“董其事者”有胡愈之、張宗麟、黃幼雄、胡仲持、鄭振鐸和王任叔等六人。

上海魯迅紀念館藏1938年《魯迅全集》乙種紀念本第1號(圖源:澎湃新聞)
《魯迅全集》有三種版本,甲種本、乙種本和普及本,都發(fā)行預約券。甲種本一百元,乙種本五十元,鄭振鐸回憶說普及本只需要八元五角(售價十二元)。鄭振鐸又說,復社的成員凡二十人,每人交了五十元社費,復社就拿這一千元作為基礎,編輯出版《魯迅全集》。
《魯迅全集》的出版,從編校、抄寫到排印、出版,用了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又一次體現(xiàn)了孤島時期上海文化人的戰(zhàn)斗韌性。
二
那么,復社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組織?它的性質內涵又是什么呢?為什么敵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予以偵緝和破壞呢?幸運的是,上海市檔案館保存有兩件復社的原始檔案,一為復社《社約》,一為復社第一屆年會記錄(1939年4月1日)。


復社《社約》和第一屆年會記錄(上海市檔案館藏)
復社《社約》稱,復社的宗旨是“促進文化,復興民族”,主要任務有三項:1.編印各項圖書;2.發(fā)行定期刊物;3.搜集抗戰(zhàn)史料并整理保存之。而據1939年4月1日復社第一屆年會記錄,除《西行漫記》《魯迅全集》外,將“繼續(xù)出版《列寧選集》,在可能范圍內,在今年全部出齊”。
由于復社成員多為中共地下黨員和左翼文化人士,并秘密出版《西行漫記》《魯迅全集》等書,因此日偽以及后來國民黨軍警一直企圖偵緝破壞之,胡氏兄弟也都上了敵人的黑名單。其間多次發(fā)生危險,可以說是險象環(huán)生。胡愈之離滬去武漢后,弟弟胡仲持在家里主持復社的工作。

胡愈之像
日偽憲兵曾找到巨籟達路174號的胡家,說是搜查復社,胡仲持夫人范玉蘊說:“這里是住家,沒有什么社!”敵人還是逮捕了臥病在床的胡仲持,以及陳明和胡霍兩位工作人員。由于敵人查找不到真憑實據,他們三人又都緊咬牙關,堅不吐實,最后通過關系先后脫險。不久以后,胡仲持去了香港,年輕的陳明去了新四軍根據地,在一次戰(zhàn)斗中英勇犧牲。

1960年,胡仲持和夫人范玉蘊在北京留影
鄭振鐸在《記復社》一文中特別提及了兩位復社成員許廣平、馮賓符和文化生活社的陸蠡,他們都被敵人逮捕關押過。
珍珠港事件后,許廣平即在上海霞飛路(今淮海中路)寓所遭日軍憲兵逮捕,各種卑劣手段都用上了,甚至上了電刑,但她“不曾吐露過關于復社的片語只言”。許廣平被捕后,鄭振鐸次日便離家出走,幾經躲藏,后落腳在上海居爾典路(今湖南路)一條偏僻弄堂的一幢小樓里,即今高郵路5弄25號。

高郵路5弄25號。1942年至1945年,鄭振鐸曾在此處蟄居(鄭源提供)
抗戰(zhàn)期間,馮賓符先在麥倫中學任教,后任儲能中學負責人。他曾邀請身為地下黨員的樓適夷前來儲能執(zhí)教,結果被日偽特務發(fā)現(xiàn)前來捉人,他催促樓適夷迅速轉移,自己卻被捕了。樓適夷有《憶仲足》(仲足是馮賓符的字)一詩憶及此事:“最憶儲能馮仲足,照人肝膽明如月,插刀兩腋為同儔,烈火酷刑煉鐵骨?!?/p>
并非復社成員的陸蠡(字圣泉),當時在吳朗西、巴金等人創(chuàng)辦的文化生活社當編輯,本身是一位優(yōu)秀的散文家和翻譯家。1942年4月,日本憲兵查抄文化生活出版社,搜去一些有關抗日的書籍。陸蠡當時并未在場,但他知道消息后前去交涉,結果一去不回。巴金寫過極為沉痛的《懷陸圣泉》一文:“雖然他是一個視死如歸的人,但他為什么必須死呢?”
三
胡家被敵人搜查,胡仲持等人被捕,據說還不止一次,復社因此被迫解散。近蒙鄭振鐸嫡孫鄭源兄提供其祖父日記(未刊稿),有兩處記載胡仲持被捕和獲釋。1939年5月23日日記:“得驚人消息:知仲持被陷?!俪炙赜芯癫?,經不起刺激。恐將舊患復發(fā)?!?4日又記:“知仲持已脫險,甚喜。但病狀果又發(fā)作。”

鄭振鐸像(鄭源提供)
此后直到抗戰(zhàn)結束,復社再也沒有任何一位成員被捕,更沒有因此犧牲,恰如鄭振鐸所說:“敵人們疑神疑鬼了很久,偵察了很久,但復社是一個鐵桶似的組織,一點縫兒也沒被他們找到?!?/p>
現(xiàn)在我們都知道了,胡愈之、胡仲持昆仲的家即是復社所在地,位于今巨鹿路瑞金一路中德醫(yī)院舊址旁,系一幢沿街單間三層樓房。前門是巨籟達路174號,屬法租界,后門是福煦路(今延安中路)安樂邨,屬公共租界。

巨鹿路174號復社舊址(20世紀90年代攝)
復社只存在了約短短四年的時間,但何須說其他事業(yè),只要提及它出版的《西行漫記》《魯迅全集》兩書,便足以在近代上海文化史上留下不朽的印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