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清歡嗎？“清歡”是什么呢？林清玄是這樣說的，清歡幾乎是難以翻譯的，可以說是“清淡的歡愉”，這種清淡的歡愉不是來自別處，正是來自對平靜的疏淡的簡樸的生活的一種熱愛。他還說，生活在現(xiàn)代的人，差不多是沒有清歡的。

　　為什么呢？當你想在路邊好好地散個步，耳邊呼嘯而過是汽車的飛馳聲；當你想到館子里吃點清淡的小菜，上來都是漂著地溝油的盤子；當你想去茶樓綴一盅茶，周圍都是嘈雜的嗓門。俗世里沒有清歡了，那么到山里去吧！到海邊去吧！但是，山上和海岸也不純凈了，凡是人的足跡可以到的地方，就有了垃圾，就有了污穢，就有了喧囂！

　　于是，我一度覺得自己沒有機會遇見清歡了。而這一段日子，卻是少了很多的干擾和雜音，因為新冠疫情嚴重影響，我已到了足不出戶的境界。那些個街邊、市井、山上、海岸的紛擾，竟也被我隔離了，其實，是我被世間分隔了。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有清歡了呢？物理的隔離，原來只是一個表象，我的眼睛里依然無法回避一切信息的叨擾。手機里時刻會有各種消息刺激你的神經(jīng)，我像個怪物般，時而大笑，時而大罵，如果把這樣的景色傳播給古人們看，一定會被當成瘋子看待吧？

　　當然，我完全有能力放下手機，但是身不由已是我的常態(tài)。有人說，現(xiàn)代人已經(jīng)多了兩樣器官，一是手機，二是耳機。手機是為了社交，耳機是為了拒絕社交。這兩樣器官已經(jīng)主宰了我們的生活。我想，隨著人工智能技術(shù)的發(fā)現(xiàn)，人類的器官應該遠不止這些吧，當我們一度揣測機器人將如何替代人類時，我想先知道人類自己將會如何成為機器人呢？

　　那么，究竟清歡還能存在嗎？忽然間，我找到了它。每天過著閉關(guān)的日子，從早到晚，我想得最多的事，就是今天吃什么？以往已經(jīng)過慣了一天三餐可能有兩餐在外面享用的日子，如今，卻要自食其力，天天為自己打造一日三餐了。剛開始，擔心的是購物的不便性，于是難得有的一次外出，就千方百計把想買的食材都搬回了家。再后來發(fā)現(xiàn)，食材的數(shù)量太充足后，會導致果蔬的腐爛和浪費。于是，采購時不敢注重數(shù)量，而更關(guān)注品種了。然而，兩個周期下來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平時愛吃的，或者說會做的美食都已玩了一圈，此刻，終于明白，為什么單位食堂的菜品永遠是那幾樣了。

　　這時，手機要發(fā)揮聰明才智了，在它的指導下我已經(jīng)將胡蘿卜做成了排骨燉蘿卜、胡蘿卜炒黑木耳、胡蘿卜燒油面筋、胡蘿卜拌黃瓜，甚至胡蘿卜做成了包子餡。做著做著，我和同事們已經(jīng)開始為開學如何授課發(fā)愁了，一陣討論之后，發(fā)現(xiàn)每個人這個假期最大的收獲是創(chuàng)作了各種中華傳統(tǒng)美食。于是，我們不約而同地說，開學時我們準備教學生怎么做美食了。

　　想著想著，過去幾十年的人生里，最懷念的日子竟是兒時過年時，父母和我們一起動手做面食的時光，那些日子其實加起來也沒幾天，但卻是一家人最溫馨祥和的時候。平時從不插手家務活的父親，這時也洗干凈雙手，來幫媽媽揉面團，印象中這是最適合他做的家務活。除此之外，他還擅長包一種家鄉(xiāng)美食叫“團圓粿”，是用米粉做的，像做小籠包的方法，將米粉團用手捏成小碗狀，然后把媽媽親自做的咸菜餡包進去，再收口后做成小籠包的外形，由于材質(zhì)不同，造型稍比小籠包瘦長一些，火粿做完后放進蒸籠里蒸好出鍋，就可以品嘗美味了。寫到這里，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那時我還小，嘴也饞，總是在“團圓粿”還沒做出來之前想去偷吃母親事先炒好的餡，因為我知道餡的味道比平時的菜肴要好吃得多。而母親見了，就像對待一只貪吃的小貓一樣把我趕開。

　　清歡，這不就是曾經(jīng)的清歡嗎？只是如今，父母沒法再和我共處一室，在今天這樣清靜、寬敞的環(huán)境下一起做美食了。清歡也可以是對著電腦和熟悉或不熟悉的學生通過網(wǎng)絡進行交流，可以是有聲有色的，也可以是無聲無影的，于是我?guī)е鴮W生們走進了“禪繞畫”的微世界。在這個微世界里，我們可以品味簡單、欣賞黑白、保持清靜、領略清歡。當我收到學生們的一幅一幅充滿想象的作品時，我仿佛又回到年輕時代，仿佛又進入那些過往的青春里。蘇軾說“人間有味是清歡”。我想這有“味”，遠遠不是美食，而是親情，是情味，是一群人和諧安詳?shù)鼐墼谝黄鸸餐瑒谧?，在忙碌之后，安安靜靜地坐下來，一邊嘮嗑，一邊品嘗或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如今，我又一次找到了清歡，分享的對象有了變化，只是外面的環(huán)境有了變化，只是感受的心情有了變化。我一邊敲擊著鍵盤，一邊回憶著曾經(jīng)的時光，一邊慶幸著外面疫情肆虐下我還能獨自在“偷歡”。

　　（作者為杭州民進文化支部會員）